
(广州应用科技学院“红心筑梦”实践队)在佛山市高明区明城镇的一条寻常巷陌里,竹篾与纱纸安静地堆放在“大胜利”狮行内。71岁的谭志明坐在狮头旁,低头处理手中的竹篾,动作并不急促,却十分熟练。一根竹篾、一处绑结,在他手中经过反复调整,逐渐成为狮头骨架的一部分。2026年8月3日,广州应用科技学院“红心筑梦”实践队走进这间传承三代的老狮行,探访佛山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高明扎狮传承人谭志明。六十余年时间,他从一个放学后围着长辈打杂的孩子,成长为能够独立完成传统狮头制作的扎狮匠人,也将自己的人生与一门古老手艺紧紧联系在了一起。

从放学后的“打杂”开始
谭家扎狮技艺可以追溯至清代,到了谭志明这一代,已经是第三代传承。他并没有经历传统意义上的正式拜师,而是在家庭和狮行的日常环境中逐渐学会了这门手艺。小学、中学时期,他每天放学后都会回到附近的狮行,围着长辈帮忙,从最简单的杂活做起,在一次次观察和实践中熟悉竹篾、纱纸以及狮头制作的各道工序。对一个孩子而言,这些最初或许只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;但多年以后回头看,正是这些看似普通的放学时光,让他在耳濡目染中完成了家传技艺的最初积累。
17岁那年,谭志明已经能够独立扎完一整只传统狮头。从站在长辈身边观察,到真正独立完成作品,他经历的并不是一个短期培训课程,而是十多年持续不断的接触和练习。传统手工技艺的传承往往如此,它没有明确的“毕业时间”,很多经验是在重复动作中慢慢形成的。一个竹结应该扎到什么程度,一根竹蔑应该弯成怎样的弧度,一只狮头怎样才能真正显得生动,这些知识并不完全写在纸面上,而是通过长时间的实践沉淀在匠人的手上。
一只狮头,二十余天的耐心
如今看来,一只完整狮头的制作周期似乎很长,但对于谭志明而言,这是传统古法制作必须经历的时间。选材、搭骨架、塑狮嘴、定狮鼻、雕眉眼、糊纸、上色、粘毛……二十余道工序环环相扣,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影响最终效果。骨架完成之后,还需要经过多层糊纸才能形成完整的外形,最后再通过色彩和装饰让狮头呈现出鲜明的神态。
制作过程最考验的,是匠人对细节的控制。一只传统狮头的骨架需要绑扎约1700个竹蔑节点,松了可能造成变形,紧了又可能使竹蔑崩裂。没有图纸能够把所有细节完全规定下来,也没有机械能够替代匠人对材料状态的即时判断。六十余年的制作经验,使谭志明能够凭借手感和观察调整每一处结构。在他的理解中,扎狮不能只追求“完成”,还要追求“做好”。他说,狮子是百兽之王,扎出来必须生动、有野性,不能只是随意描几笔花纹便交差。
让狮头有“神”,藏在一根拉线里
一只狮头真正完成后,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往往是它仿佛拥有生命的神态。拉动藏在内部的一根手工拉线,狮眼可以眨动,狮耳也能够随之变化;拉线的速度不同,狮头表现出的状态也不同。对于第一次看到这一结构的人而言,这种变化很容易让人产生“狮子醒了”的感觉。但在匠人眼中,这并不是神奇机关,而是传统制作过程中对结构进行精确安排后的结果。拉线需要在骨架阶段预先设置,活动位置必须保留下来,糊纸时又不能让胶水将关键部位粘死。一个小小的动作背后,其实连接着多道制作工序。
这种设计也让谭志明六十余年的手艺有了更加直观的体现。狮头最后在舞台上的每一次眨眼和扇耳,都对应着制作阶段无数次细微的调整。观众看到的是短暂的动态,而匠人经历的却是漫长的制作过程。也正因为如此,扎狮并不只是把材料变成一个物件,而是通过结构、材料和经验,让一件静止的作品最终具备可以与舞者互动的生命感。
六层纱纸,不肯省下的一道工序
在谭志明的制作标准中,材料同样不能轻易妥协。他坚持采用六层传统手工纱纸,而不以廉价机制纸替代。手工纱纸遇水后会膨胀,干燥后又会收缩,能够更紧密地贴合狮头骨架,使最终成型的狮头保持紧致和韧性。这种材料特性与传统制作工艺相互配合,也是古法扎狮能够保持独特质感的重要原因之一。
但守住材料标准并不容易。近年来手工纱纸价格上涨,一张90×90厘米的纱纸已经达到6.8元,一只狮头至少需要30张。面对不断增加的制作成本,谭志明没有选择简单降低标准,而是继续按照自己的要求完成每一道工序。订单排满时,他宁愿让客户等待,也不愿为了赶工而随意敷衍。在他的观念里,传统手艺之所以值得传下来,就在于那些不能被轻易删减的标准。如果连制作过程中的坚持都被省掉,最后留下来的或许只是一个“像狮头”的外形,而不再是他所理解的古法扎狮。
一块招牌,见证家族与时代
谭志明守着的不只是扎狮技艺,还有一块与家族历史紧密相连的木匾。谭家狮行始于清末,最初的商号是“谭复兴”。抗日战争期间,狮行被迫停业;抗战胜利后重新开业时,谭家将商号改为“大胜利”,以纪念那段特殊的历史。 因而,今天人们看到的“大胜利”三个字,既是一家狮行的名称,也是一段家国记忆留下的文化印记。
对于谭志明而言,这块招牌伴随着他的成长,也见证了三代人对扎狮手艺的延续。祖辈留下狮行,父辈继续制作,而到了他这一代,古法依然在这间老铺里被一遍遍实践。时间改变了生活环境,也改变了人们获取信息和消费文化产品的方式,但竹篾和纱纸之间的基本制作逻辑仍然没有改变。六十余年的坚守,让谭志明成为这段家族传承中不可替代的一环。
“纯粹是热爱”,是六十余年最简单的答案
当被问及为什么能够坚持这么多年,谭志明给出的答案并不复杂——“纯粹是热爱”。在他看来,整个佛山能够做到三代完整传承的纸扎扎狮作坊已经十分少见,许多作坊传到第二代后,第三代年轻人便不愿意继续接手。 对一门需要长时间学习、制作过程又十分繁琐的手艺来说,单靠经济收益很难解释一个人为什么能够坚持六十余年,而热爱则成为他自己给出的答案。
这种“热爱”并不浪漫。它意味着日复一日面对相同的材料,也意味着在原材料涨价、订单排满和年轻人减少的情况下,依然坚持按照自己的标准制作狮头。真正的守艺并不是在某个重要时刻做出一次选择,而是在无数普通日子里重复同一种选择。每一次绑扎、每一层糊纸、每一个细节调整,都是一次对传统标准的确认。六十余年的时间,正是由这些看似平常的选择一点点累积起来的。
老手艺最需要的,是一个真正愿意留下来的人
然而,一个人的坚守并不能自动解决传承问题。对于古法扎狮而言,学习周期长、制作成本高,是年轻人进入这一行业时必须面对的现实门槛。谭志明对此并不避讳,他认为学习手艺需要付出,不能期待不花时间、不花成本、不经历辛苦就能够掌握。实践队的调研也显示,资金以及原材料成本、供应等问题,是非遗技艺发展过程中需要面对的现实困难。
但在严格的另一面,谭志明其实一直为真正的求艺者保留着一扇门。他明确表示,只要年轻人真心愿意学习,耐得住性子、沉得下心,他愿意毫无保留地传授完整古法。对他而言,传承并不是简单寻找一个能够接替自己的人,而是寻找一个真正愿意理解这门手艺的人。因为扎狮需要的从来不只是手上的动作,还需要对材料、结构和传统审美有足够的耐心。只有愿意花时间去“悟”,才可能真正把一门手艺接过去。
从深巷到屏幕,守艺人的故事被更多人看见
近年来,互联网给这间老狮行带来了新的变化。短视频和网络平台让“大胜利”狮行被更多人认识,游客和摄制团队慕名前来拍摄,外省客户也循着网络上的视频来到这里定制狮头。对于长期藏在地方巷陌中的传统手艺而言,这种传播方式突破了地域限制,让过去需要亲自来到高明才能看到的制作过程,开始出现在更广阔的屏幕上。
谭志明对此既欣慰又清醒。他知道,被更多人看见当然是好事,但观看并不等于传承。真正的扎狮仍然需要人坐下来,亲手处理竹篾、完成绑扎,并在长期实践中形成自己的判断。网络可以让一个年轻人第一次知道高明有这样一门手艺,却不能替他完成漫长的学习过程。因此,短视频对于传统技艺而言更像是一座桥:它把远方的人带到老狮行门口,却仍需要有人真正走进来,坐下去,把手伸向竹篾。
青年接过镜头,也在接近一门传统
这一次走访,也让实践队员成为这门手艺新的记录者。队员们通过访谈整理谭志明的守艺故事,拍摄非遗宣传视频,用镜头记录竹篾与纱纸之间的制作过程,同时结合问卷和调研材料梳理传统扎狮的发展困境,并尝试探索更适合年轻群体的传播方式。 对于年轻人来说,记录本身也是一种理解:当镜头不再只对准舞台上热闹的醒狮表演,而是转向狮头制作背后的老人、竹篾和纱纸,非遗便从一个抽象的文化符号,重新变成一个具体的人和一段仍在继续的生活。
六十余年前,谭志明从狮行边上的孩子成长为扎狮匠人;六十余年后,年轻人带着相机和手机走进他的狮行。两代人的工具不同,面对传统的方式也不同,但他们之间依然存在一条可以连接的线:前者用双手保存技艺,后者用文字和影像让更多人看见技艺。传承或许正是在这样的连接中发生——有人负责把手艺做下去,有人负责让更多人认识它,而最终,还需要有人愿意从“看见”走向“学习”。
一生只做一件事,也足以让一头狮子继续醒着
从17岁独立扎完第一只传统狮头,到如今71岁仍然坐在狮行里,谭志明已经用六十余年回答了一个简单的问题:一门手艺究竟能够陪伴一个人多久。答案是,它可以贯穿一个人的青年、中年和晚年,也可以从一个人的生命延伸到一个家族、一个地方乃至一个时代。
但守艺人的一生终究会走到尽头,真正能够让手艺继续存在的,必须是下一双愿意拿起竹篾的手。今天,“大胜利”狮行仍然有人制作狮头,网络也让更多人开始认识这门传统技艺,青年实践队则通过记录、调研和传播,为它寻找新的表达方式。未来究竟会有多少年轻人真正走进狮行学习古法,原文资料没有给出答案;但至少,谭志明仍然愿意教,老狮行的门仍然向真正的求艺者打开,而这本身就是传承继续发生的可能。
一只醒狮从竹篾中诞生,需要二十余天;一名扎狮匠人的成长,需要六十余年;一门传统技艺能够真正延续,则需要一代又一代人接力。
谭志明用六十余年守住了一头醒狮的“骨”与“神”。而下一代人要做的,是让这双手留下的温度,继续传下去。